访方军:在台抗战老兵可享“终生俸”

2014-4-3 09:15| 发布者: 晓萍| |来自: 中国精英网

摘要: 方军采访过的老兵生活大多清苦,但也有一些衣食无忧的。台湾的抗战老兵被尊称为“荣民”,可以领取“终生俸”,可以一次领取,也可以每月领取。
  本网记者 薛京 胡晓萍

       方军采访过的老兵生活大多清苦,但也有一些衣食无忧的。台湾的抗战老兵被尊称为“荣民”,可以领取“终生俸”,可以一次领取,也可以每月领取。有的老兵后来搬到北京居住,每月仍可以从台湾领取“生活补助费”至少5000元人民币……   
                                    
      “稍息!立正!报数!”曾是军人的方军喊道。

      “1!”浙江96岁的抗战老兵周新宇身体佝偻着,声音却不失响亮。老人报完了数,习惯性地把头偏向右侧,一阵冷风划过,裹挟着几粒尘土,在不远处打了个旋儿,消失了。他又向左侧张望,一片空寂。

      周新宇明白了,他这个“1”,既是开始,也是结尾。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们,那些枪林弹雨中的幸存者,一个个地,都被时间的风带走了,只留下他兀自站在这里,站在风中,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们是亲历中日15年战争的最后一批人,这些亲历者自然消亡后,战争这本巨著就划上句号了。”方军说。
 

方军接受中国精英网记者专访


      就像一位追风者,今年60岁的方军23年前就开始接触抗战老兵,他不敢懈怠,他要赶在已是耄耋之年的他们被风带走前,完成自己的使命:采访他们,记录他们。

 
      一个家和一个纪念馆

      2月17日,虽已过了立春节气,冬天的脚步仍趔趄着不肯离去。方军位于北京北四环的家中,也被各种冷色调占据着:黑色的桌椅和书柜,淡青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罩着的一块浆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布。这几件简单的家具,由于被淹没在方军搜集来的各种抗战物品中,而失去了棱角和细节,成了一种背景和底色。
 

自制的铁架子上码放着方军关于抗战老兵的十几部作品


      因此,置身这里,恍如置身一间抗日战争纪念馆——墙上方军自制的白色铁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他写作出版的十几本关于抗战老兵的书籍;阳台天花板上方的架子上,则依次摆放着日本兵用过的饭盒,关东军的帽子、马搭子,日军、美军的炮弹,美国飞虎队的证章等物品;门上、门框上、书写板上贴满了老兵们的照片,每幅照片下面都有详细的注解;书柜上依序排列的一只只鼓鼓的档案袋里,是他为曾采访过的五百多位抗战老兵分别建立的资料库。


      “我采访的这五百多人,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别鲜活的故事。”在这个资料库里,方军感到富足和踏实,他兴奋地说:“你想想,一个人把他一生的故事浓缩成两三个小时告诉你,这些内容将是多么精彩!你不记下来,写下来,就太可惜了!”

      书柜的下层,静静地躺着一把日军使用过的军刀,拔刀出鞘,刀光不再,但刀上的寒气却穿过了岁月,刺痛了今天的现实。“鬼子在用刀杀人时,身边会放一个水桶。”方军解释说:“每杀完一个人,鬼子就把刀插进水里转一转,洗掉上面的血渍后,再砍下一个。”
 

日本兵使用过的军刀


      方军把刀小心地放了回去,非常认真地洗了手,似要连同那段不堪的岁月一同洗掉。把手擦干后方军掏出他的名片,标榜其为“全世界惟一的一张名片”。确实,这张名片非常独特----其背面是一幅照片,照片内容具有标志性意义:卢沟桥事变中,日本人击败了守城的国民革命军第29军,桥上只留下29军抵抗时使用的沙袋,桥下是一如既往的流水,前方却是已被炸得满目疮痍的宛平城。“日本人就打着这个旗子占领了整个中国,开始了全面的侵华战争。”方军指着照片上的日本国旗说。


      名片上电子邮箱一栏中,方军的用户名是“方军抗战”的全拼。显然,五百多位抗战老兵的“口述史”,让浸淫其中的方军常常搞不清自己对那段历史而言,究竟是一个亲历者,抑或旁观者。  

      一位老兵和一枚纪念章

      “我去采访老兵时,一般都会在当地造成很大影响,对当地人有很大触动。”方军说,这是因为他是“从北京来的作家”。

      2010年,方军辗转在成都偏远的山区见到了时年95岁的川军抗战老兵王振庸。老人当时正在看《人民日报》,报纸是他自己掏钱订阅的。“他们老两口每月固定收入才143元,订报纸花去15元,每天还需要烧5块蜂窝煤,每块5角钱。”

      “蜂窝煤须由工人送来。年纪大了,砍不动柴了。”王振庸告诉方军。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前,王振庸家境非常殷实,家里的土地“从日出走到日落都走不到头儿”。因此,王振庸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是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抗战的号角吹响后,他投笔从戎,参加了抗战。

      王振庸是上尉书记官,常常帮战士们写信,大家都特别喜欢他。有一次,在山西中条山作战中,王振庸跑得慢了点,差点被几个日军鬼子活捉。紧急关头,几百个川军士兵齐声大吼:“小鬼子!敢动他一根毫毛!老子们和你们拼啦!”几个鬼子兵被这阵势吓坏了,赶紧就地卧倒,王振庸方得以脱险。

      “笑死人,真是笑死人!”王振庸说起这段惊险经历时,眼睛笑得眯成了一个弯月牙。

      在讲述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中,作为大地主、国民党残渣余孽、国民党军队反动军官而被专政的那段岁月时,老人的达观更是让方军感慨万千。

      “其间的酸甜苦辣,非笔墨难以形容。”方军只说了一个细节:寒冬,王振庸被要求赤脚踩白薯秧,将粗砺的白薯秧踩软踩烂踩进泥里。

      面对各种苦难,王振庸都能处之泰然,一笑置之,但在一枚小小的纪念章面前,老人哭了。
      “我送给老人一枚抗战纪念章,是民间自制的,这位老兵居然感动地哭了。”方军说,老人把纪念章仔细别在身上,并照了像。“过了两周,我写他的文章发表了,送给老人看,他拿着我的文章兴冲冲地全村到处走,逢人就说‘北京的作家写我了,我很光荣,我参加抗日战争,头一次有人说我光荣。’”回家时,老人没有迈过自家门槛,被拌倒在门边,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篇文章,在满足中去了另一个世界。

      “抗战老兵都特别重视自己为国作战的荣誉,他们把荣誉看得至高无上。”方军说。
 
      一种逝去和一种重逢

      方军是一个感性的人,抗战老兵们的境遇常让他眼含泪水,“我这个人,特别爱落泪。”他有些自嘲地说。 

      直到今天,一提起远征军的少校李值,方军仍然无法释怀。

      1998年,方军去云南腾冲采访李值。“那时是春天,院子里的树上开满了一种不知名的花,花朵硕大,香气氤氲,特别美好。”

      两个月后,方军和保山电视台的记者一起再去采访时,李值少校已经不在了。当人们告诉他李值去世的消息时,方军就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前,执着地敲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没有打开,方军仍然不断地轻叩那扇紧闭的门,他说他相信李值少校会听到,会来开门。
      “不知敲了多久,我一回头,看见保山电视台的人眼中都噙满了泪花。”方军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激动不已,“直到发觉院子里的花都凋谢了,我才相信,李值少校真地走了。”

      对五百多个抗战老兵的采访中,除了泪水,也有让方军惊喜不已的故事。

      1936年,重庆江北城22岁的邱大明和17岁的刘泽华结婚了,婚后不到半年,邱大明就参加了松沪战役,从此和妻子失去了联系。战斗间隙,邱大明碰见一位老婆婆坐在路边伤心哭泣。原来,她收了一块银圆,准备买点大米,这才得知是块假银圆。

      邱大明趁老婆婆不注意,就用自己的一块真银圆调换了老婆婆的假银圆,告诉她:您别哭了,这银圆不是假的,去买大米吧。随后的一次激烈战斗中,侵华日军的一颗流弹击中了邱大明的左胸,这重重的一击把邱大明打了一个跟头,直到他慢慢恢复了神志,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那块假银圆挡住了日军的子弹,救了他一命。

      61年后,当邱大明和当年的妻子刘泽华奇迹般重逢时,他认为这也是自己当年积德行善的结果。

      当时,有人张罗着给独身一人生活的邱大明介绍对象,说是长江对面有一位老太太也是单身一人,要不你俩认识认识吧。就这样,两位61年未曾谋面的老人相识两周后,一次偶然的谈话邱大明发现对方竟是苦寻了很久的亲人!“你就是我老婆!咱们结婚5个多月后我上的前线!”

      “真像是一个传奇,两人很快复婚了,重新领了结婚证。”方军说,两位老人家徒四壁,生活非常清苦,“当时我给了刘泽华老太太二百元钱,老太太赶紧把钱藏了起来,说是如果让养女看到了,就会把钱拿走。”
 
      一世清苦与衣食无忧
 

方军和徐华江的合影(翻拍)


      方军采访过的老兵生活大多清苦,但也有一些衣食无忧的。“这是我采访过的台湾退役中将徐华江,黄埔军校11期的学员,击落过5架日本飞机。”方军指着书写板上的一张照片娓娓道来,神情虔敬。


      照片中,徐华江英姿勃发地站在一架飞机旁,机翼的位置涂有5面日本的太阳旗,“这表明他共打下了5架日本的飞机。”方军说。

      1940年9月14日的璧山空战中,日本动用最新型的零式战斗机参战,其性能在当时是十分优越的,中国空军只能以老旧的俄制战斗机奋勇作战,徐华江的座机不幸被击中,坠落在稻田中。稻田上空多架日机盘旋不去,以观察判断飞行员是否还存活。受伤的徐华江强忍伤痛,一直等到日机飞走后,才从残骸中爬出来,举起随身携带的相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时他给自己的飞机残骸拍了8张照片,全都送给我了。”方军说。

      璧山空战,中国空军损失惨重,伤亡19人,飞机损毁24架。1998年,徐华江与当时驾驶零式战斗机击落他的座机的日本飞行员三上一禧见了面。三上一禧说:“看见你的座机一直顽强打到空中停车才坠落,真是吃惊。”徐华江则告诉三上:“明知道你们飞机性能优越,但我们坚决迎上去,誓死报国。”

  接着,徐华江又与美国空军并肩作战,加入了“中美空军混合团”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即著名的“飞虎队”,多次出色完成了各种艰难任务。“飞虎老兵们太潇洒太英勇了,他们是‘中国的美男’。”方军翘起两个大拇指,由衷地感叹道。

  退休后,徐华江每月的退休工资(包括“终生俸”)折合人民币达四万多元。台湾的抗战老兵也被尊称为“荣民”,可以领取“终生俸”,可以一次领取,也可以每月领取。有的老兵后来搬到北京居住,每月仍可以从台湾领取“生活补助费”至少5000元人民币。

      据方军介绍,台湾目前尚健在的抗战老兵有五千人左右,不少明星的父辈也是曾参战的老兵。比如,“邓丽君的父亲曾是少校军医,随部队撤退到台湾了。秦汉的父亲是38师的师长,参加过松沪战役。刘若英的爷爷也是一位将军。”
 
      一个炮兵和一个人的集结

      96岁的周新宇曾经是一名炮兵,在南京保卫战中,他打下过一架日寇飞机。

      “我们使用的高射炮是德国的88毫米的克虏伯,军事顾问也是德国人。”周新宇告诉方军,“德国顾问看我顺眼,就拉着我找到教官说:‘这个兵我喜欢。让他到我的炮台来。’”

      1937年12月初,侵华日军飞机天天来南京轰炸,周新宇所在的幕府山甲一炮台击落了一架日寇飞机。德国顾问高兴地拍着周新宇的肩膀说:“上士!这架飞机是咱俩打下来的!”

      “这是我一生的荣耀。”周新宇说。

      1938年,周新宇考上第15期黄埔军校,1940年毕业。当时,西线总指挥李铁军到前线视察,不知不觉走到了日本人的射程内,周新宇急忙把李铁军拉进战壕,前脚还没有站稳,日本人的炮弹后脚就飞来了。

       2012年,方军和几个人一起,在年已96岁的抗战老兵周新宇家门口为他举办了一个授勋仪式----

      方军高声喊:“——稍息,——立正!——报数!”周新宇站不直了,拄着拐杖,却洪亮地报数:“1!”报完数,他往两边看了看,笑了,一脸的慈祥。确实,没有2、3、4、5了。

      一个月前,周新宇的儿子给方军打来电话,通知了他老人去世的消息。

      每到冬天,方军就格外忧虑,他发现每当这个时候老兵们离去的脚步就会加速。“全世界的二战老兵都是风烛残年了,这是自然的规律,无法抗拒。能记录下他们的心路历程、悲欢离合、生死离别、警世恒言,就是胜利。”

      方军在阳台的一角摆了一幅麦克阿瑟将军叼着玉米杆烟斗的照片,下面写着将军的名言:“老兵永远不死,只会慢慢凋零”。

      阳台和客厅的连接处,有一株滴水观音,下部的叶片已经枯萎,只有上部的几片仍然翠绿,这些叶片铺展着的绿意,让整个房间对春天有了某种期待。
 
(链接)方军简介:
 
      方军,1954年生,北京人。18岁参军,1980年起在北京朝阳职工大学日语系学习,1984年起在日本读卖新闻北京分社工作,后在日本国驻华大使馆领事部工作。1991年赴日留学,1997年回国,出版《我认识的鬼子兵》一书,获得由中国政府颁发的中国图书奖、优秀图书奖。曾经出版图书《最后一批人》《战争最后的证言者》《最后一次集结》《浙江永康最后的抗战老兵》《最后的军统老兵》等书。 方军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其所有关于抗战老兵的文章都以报告文学的方式,通过采访亲历抗战的老兵撰写而成。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相关分类

返回顶部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法律顾问  |   证件查询  |   备案信息  |   通知公告  |   版权所属    
独家运营机构:北京汉魂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京ICP备1403669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23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