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佟兵:将军之子的跌宕人生

2014-4-16 09:47| 发布者: 晓萍| |来自: 中国精英网

摘要: 爱过,恨过,拥有过,失去过,世事沧桑,悲欢离合,佟兵早就处之泰然。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曾吃过很多苦头;如今,备受人们的尊敬和爱戴,他不希望是因为蒙了父荫。
本网记者 李霂轶
  
      “等到了明年我90岁,就活了父亲的两倍了。”佟兵每次提及父亲佟麟阁时,神情和目光中就写满了敬意。

        1937年7月7日,当日本人的枪炮撕裂了中国大地的那一刻,佟兵的幸福生活便也随着将军的以身报国戛然而止,那一年,他只有12岁。

      “天变了。”89岁的佟兵说他现在常常回忆12岁之前的那些时光,“那时候,每天都是艳阳天,晴朗美好。”老人说着把目光转向窗外,蓝天,白云,3月6日的北京有个难得的好天气,同样晴朗美好,佟兵的眼神却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讲到人生的曲折老人难免会动容

 
难以摆脱的梦魇

       紧邻西二环复兴门桥有好几栋筒子楼,佟兵就住在其中一间70平方米的居民房中。附近一条北起复兴门内大街,南到宣武门西大街的大路,便是闻名遐迩的“佟麟阁路”。
 

佟兵和本网记者合影


       耄耊之年的佟兵仍腰杆笔直,黑皮夹克、浅色西裤精神齐整,黑色皮鞋纤尘不染,颇具气度与风范。佟兵最得意的是他的黑色帽子,一顶最常见的普通毛线帽,被他在两侧卷了个边儿,再戴起来时立刻让人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惊艳。


      “现在我生活得很开心,兴趣广泛,从上学时就喜欢玩,跳舞滑冰,样样拿手。现在我一周都要跳好几场舞。”佟兵爱笑,笑容有着孩童般的天真美好,看得出,他是一位颇受欢迎和爱戴的人。“我到哪儿去都有熟悉的舞伴,跳舞还跳快三,满场转。每天八点半开始跳,跳到十一点,一场不落。现在身体感觉稍差些,每跳两三场我得出去遛达会儿,要不然总有人来找我跳,累得慌。”

       然而,每到夜晚,一切沉寂下来后,就是另一番情景。“我总是做梦,梦到被抓,被迫害。”佟兵说他白天不会去想那些生命中的坎坷波折,但夜里“它们总是进入我的梦中”。
 
命运的转弯

       12岁之前,佟兵一家住在东四十条40号的“将军府”中,气宇轩昂的红色大门上贴着的一副对联让佟兵至今印象深刻:“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由于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佟兵因此备受父母宠爱,“到哪儿都带着我”。“那时候全北平城都没几辆汽车,父亲有一辆,一有机会,我就坐进司机怀里,他把车开到没人的地方,教我开车。”佟兵回忆说,那时他还常骑头小毛驴和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出行,“我个子最矮,骑不了马,所以家里就给我买了头小毛驴。”

       然而,命运就在这个时候转了弯——佟麟阁成了抗战中第一位牺牲的将领。

      “永失父爱,是人生巨大的伤痛,我至今还对那个时候的心境记忆犹新。”佟兵缄默下来,胸口却起伏不停,他猛然抬起右手,手指非常用力敲击着桌子,一字一顿地说:“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都甩给母亲来照顾安置,同时,还得向祖父母瞒住父亲的死讯,大嫂这会儿又要求分家,雪上加霜,母亲真是太难了!”

       佟兵把头仰起,努力不让眼泪掉落下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巾,托起眼镜,擦了擦眼泪。
 
第一次受辱

       日本人占领北平城后,大肆搜捕抗战官兵,佟家因此隐姓埋名,搬了好几次家。1944年,佟家搬到一个叫“火药局”的破败的地方。同年,佟兵考上了辅仁大学。

       一天,佟兵放学回家,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敲门,便上前寻问,来人告诉他“我是公安局的,你在学校里有活动,马上跟我到派出所去”,说完便不容分说直接把佟兵带到了北京公安局特务科。佟兵在那里遭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打骂,却始终百口莫辩,“我确实没有什么所谓的‘活动’,当时我们家那种情况,哪还会去搞什么活动。他们后来让我找了个担保人,才把我放出来,但从那以后我也不敢上学了。”

       这段经历让佟兵备感屈辱,他告诉母亲:“我宁可死在外头,也不死在这儿,我要去参加抗战!”在母亲的安排下,佟兵到河南商丘参加了一个青年训练营,在这里,他对国民党的腐败生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刚到训练营不久,日本就投降了。“原本是想参加抗战打日本人的,现在没仗可打了,我只得又往回走。”佟兵到开封找到陆军上将刘汝明,“刘汝明见了我痛哭流涕,因为他和父亲是把兄弟,见到我自然让他想起父亲。他给我开了个证明,又给了我很多钱,就这样我又踏上了回北平的路。”
 
向往戎马倥偬的生活

       佟兵的这次经历向世人证明了,他内心是多么渴望并向往父亲那种戎马倥偬的生活。“如果生活能让我重新进行一次抉择,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像父亲那样驰骋沙场!”

       佟兵记得有一次国民党贴出通知招能去英国留学的海军军官,佟兵特意和母亲提到这事,“我说我要去报考,结果还真考上了,但母亲不让去,说你考上了,回来以后还不是打内战吗?”这次与海军的失之交臂,成了佟兵人生的一件憾事。

       此外,佟兵还报考过空军,甚至都参加了体检,“我的单杠器械操练得好极了,滑冰游泳样样拿手,身体素质没得挑,但后来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成。要是走了,现在起码我跟赵光宇(佟兵在汇文中学的同学,后成为飞虎队队员)一样,到美国当空军,当飞虎队队员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佟兵始终没能子承父业成为一名军人。

       3年内战期间,佟兵的母亲由于看不惯国民党内部的贪污腐败,心下不满,就在家中暗自收留了三个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那会儿国民党的部队开着大卡车,上面全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满大街搜寻共产党。当时基于我家的家庭情况,国民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所以我家就成了避风港。”佟兵说。

      直到解放后,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赵凡亲自到佟家道谢,佟兵才知道这件事,“此前我们孩子都不清楚,母亲怕我们说露了惹麻烦。”

      与共产党的这一次交集,并没有给佟兵日后的生活带来好处。
 
用自杀抗衡不公

       没能入伍当兵,佟兵转而报考了北京医学院(现为北京大学药学院),于1955年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北京第二医院当药剂师。“我把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佟荣芳了,”佟兵解释说,佟兵是谁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说佟荣芳谁也不认识。

      “这不挺好嘛!”佟兵不想总是生活在父亲的光环下,不想作为将军之子广为人知,“因为父亲就对名利比较淡泊。”

       之所以选择学“药”,佟兵说是因为“不必和人打交道了”。可是命运捉弄人,佟兵还是没能摆脱和人打交道并被人污辱陷害的命运。

       在填写个人履历表家庭成分一栏时,佟兵曾经填过“旧军人”,后来变成了“反动军阀”,到了1960年代,他又被定义成“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佟麟阁之子”了。

       在生活的大浪中载沉载浮,这些污名并没有摧折佟兵不屈的脊梁,然而由于传统文化中“士可杀不可辱”的思想深植心中,佟兵在文化大革命中所遭受的污辱与迫害曾让他一度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医院天天开批斗会,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他们却偏说我有枪。我说我的历史没有一点隐瞒,我们家掩护过三个共产党员,我的哥哥还给共产党买过药,我们家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民的事。”但佟兵的辩解不仅无人理睬,还受到嘲讽,“照你这么说你们家成革命家庭了,你们家是纯粹反革命家庭!”

      “如果我真的有罪,你可以枪毙我,但你侮辱我,这不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佟兵气愤不过,选择用自杀的方式来抗衡命运的不公,所幸被人及时发现抢救过来。
 
台湾的亲人们

       一口气说完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佟兵颓然僵坐良久,身体才渐渐舒缓下来,“原来我是先进工作者,工作特别努力,到1965年左右就不行了,过“十.一时”得到通知,说本医院出身不好的集合起来上南苑劳动去,怕你闹事,当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啊!我父亲当时就战死在南苑,今天他的儿子又因为他的事而到这里来劳动改造!所以当时我特别想不开。”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满了各种吊诡。1949年,佟家曾有一次机会去台湾定居,但是最后只有大姐佟凤华和四妹佟凤州去了,三姐佟凤鸣辗转定居重庆。“那时我没走,是因为觉得国民党确实是腐败,同时,对共产党也有所希冀。”佟兵说。

       三姐的丈夫是国民党将军,解放前夕,他在贵州起义了,解放后,这位将军被分派到油盐店卖酱油。四妹则和丈夫去了台湾,其夫是远征军的少校,后来因为孙立人(国军抗日名将,有“中国军神”、“丛林之狐”、“东方隆美尔”之誉,曾欲兵变反蒋介石)的关系,四妹一家在台湾过得并不如意。

       两岸恢复联系后,四妹给佟兵打来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孩子也去加拿大了。而大姐去世早,佟兵没有和大姐联系过。

       在重庆的三姐的孩子近年到台湾去了忠烈祠,跟那里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马上被请进去烧香祭拜,“还给我带了一份录像,录像的内容就是忠烈祠修建的过程。”佟兵说。

      早在若干年前,佟兵就动了想去台湾的念头,但由于当时亲人已经不在台湾了,又听说不能祭拜忠烈祠而作罢。近些日子,有位老兵的后代去了忠烈祠,还给佟兵带回来马英九前去祭祀的照片。
 
被装进相册的那段历史

       台湾方面对老兵和老兵后代很重视,这却成了佟兵的忧虑所在。“我很想去忠烈祠看看,但又怕万一受到马英九接见,我该怎么办,毕竟是个人去的,如果国家组织国民党老兵后代一起去就好了,两岸最能谈到一起的就是抗日战争啊!”

       “一九四六年七月廿八日,北平市各界在中山公园中山堂公祭佟麟阁将军,横额‘天地正气’几个字是蒋介石先生的题字,挽联为冯玉祥将军题。”这是佟兵在忠烈祠的照片旁认真书写的解说词。照片则被佟兵仔细收藏在两大本厚重的相册里,由于经常翻阅的缘故,其中不少册页已经发黄磨损。
 

佟兵向记者讲解相册中收藏的各种照片、文献


       相册中包括连战为《佟麟阁全传》一书题写的书名,29军后代参加各种纪念活动的照片,媒体的报道,政府的通知,佟麟阁将军的照片,甚至参加活动时的座位示意图和请柬,佟兵也都完好地保存着,为了防止丢失,他还在上面盖了章。

       佟兵现在并不像之前那么热衷于爱国主义教育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说,眼下最为担心的,是他五十多岁的智障的女儿。他指着相册中的一张全家福说:“我女儿长得很漂亮,遗憾的是出生的时候早产,家庭成分不好,医院不让进暖箱,就成这样了。她现在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她的哥哥们也说会照顾她,但我总不放心。”

       佟兵慢慢地合上相册,把卷起的边角弄平展。人生的憾事太多,他早已学会了放下和看开。近90年的人生旅程被他从容地收进这两本相册中,一切过往都变得云淡风清。

      “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告诉大家这段历史。”说完,老人爽朗地笑了,厚重的相册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被他利落地装进了随身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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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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